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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二则
2017-02-21 16:53  

咬文嚼字二则

杨晓新

小引

本文为读大学时的习作,近日翻检旧物,被意外“发掘”出来。想到目前各种书面文字质量的普遍恶化,尤其是大学中文系学生(包括本院)在语言文字上的轻疏和马虎, 觉得讲究语言表达这种“雕虫小技”虽属“小节”, 却仍有讲究之必要, 遂不揣幼稚、浅陋与琐屑, 重新抄正, 面呈学报, 希望引起人们对语言运用问题的重视。

一、“片面”与“全面”

《中国语文》1984年第6期上刊载了程工同志的一篇短文——《片面追求升学率和全面追求升学率》(下称程文) , 程文就1984811日《中国教育报》登载的一封读者来信中两句话的理解提出疑问。程文摘引了那封信的部分内容,为讨论方便, 现转引如下:

中央教育部所反对的是片面追求升学率, 而三年制高中班一定要追求升学率, 否则, 我们办三年制高中就没有意义了。片面追求升学率不对, 而全面追求升学率是对的(原引文第一个句号后全部加着重号)。

程文说:“片面追求升学率”和“全面追求升学率”“都是只顾追求升学率, 对其他方面丝毫不予考虑的意思”, 但程文又说:“这等于是在‘片面’‘全面’之间画上了等号, 不符合词典里的定名, 也不符合一般人的理解。” 程文显然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或者承认“全面追求”的做法是对的(与“片面追求”相反) ;或者承认“片面”与“全面”两个反义词是同义的。但都是程文所不愿接受的。其实,这两种表述并不等值,这是显然的,但问题是如何说明二者的区别,语言学者若不能从根本上说明上述两种表述(做法)究竟有何异同, 恐怕那位写信的读者还要理直气壮地反问一句呢:片面追求不对, 全面追求也不对, 怎么个追求法才叫对呢?

“片面追求升学率”和“全面追求升学率”两种说法的基本意思确实是相同的,但这就要讲清两个问题:其一,两种从语言上看显然相反的表达(“片面”与“全面”)为什么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其二,这两句话意义相同是否必然意味着要把“片面”和“全面”看做两个同义词?为了解释这两个问题,不妨先看下面这段话:

坚持尊重客观规律和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相结合, 必须防止两种片面性。一种是以孤立强调尊重客观规律为借口, 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另一种是片面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 否认客观规律或置客观规律于不顾。(《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吉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

很明显,这里的“片面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 不是说在“人的主观能动性”上强调某一方面, 而是指在“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之间孤立地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这一面,而忽视了另一面——“客观规律”。那么,与这段话对比可知,“片面追求升学率”中的“片面”也不是说偏于“升学率”的某一方面,而是相对于“升学率”以外的其他方面的工作而言的“片面”,不过,这个意思不见于字面。而“全面追求升学率”就是对“升学率”的“全面追求”(而非追求学生的全面发展),因而这两种表面上看似相反(相对) 的表述实际上构不成一对反义(同义) 句:“片面追求升学率”是“只追求升学率”,而“全面追求升学率”是“对升学率全面追求”,二者是异曲而同工、殊语而同义。

由以上分析可知:第一,“片面”和“全面”这两个词在修饰动词“追求” 时,其语义关系是不同的,在“片面+追求+宾语”中,“片面”并非偏于那个宾语的某一方面,而是偏于—个更大的对象的某一方面,但要注意的是,这个更大的对象在字面上不见得出现。而在“全面+追求+宾语”中,“全面”就是指的宾语所述对象的各个方面。第二,将这两句话作同一理解,并不会造成如程文讲的“片面”与“全面”这两个词与字典里的释义相矛盾,即并不意味着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上了等号”。如上述分析,我们仍然是、也只能是将这两个词当作一对反义词来理解。第三,这两句话表达的意义还存在着差别(并不完全相同),那就是,“片面”和“全面”在评价意义上是贬褒相对() 的,“片面”是贬义的,“全面”是褒义的,也正因此, 那位教育局长所谓“全面追求升学率”的说法似乎显得“振振有词”,具有一种强词夺理的迷惑性。

二、“畸零人”

《中国语文》1983年第5期载有李芳杰的一篇短文——《“畸零人”? (下称李文)。李文对两篇报告文学(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载《人民日报》1978227日;理由、杨开民《圈》,载《光明日报》1983711) 中“畸零人”一词使用的正确性提出疑间,读后有不同看法,提出来与作者和大家商榷。

第一,“畸零人”并非新造词。李文称“畸零人”是个“新造”词(作者实际意思似为“生造”词),而实际上,这个词是有出处的。比如《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便有此说法:

他(妙玉——引者)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1](897-898)

“畸零人”一词应该就来自“畸零之人”,总不能说是“新造”吧?

第二,关于“畸零人”的释义。解释一个词的意义,当然可以搬字典,但最根本的还是看活的语言。如果字典里没有,我看大多是字典的毛病,而不能反过来据此认定是用的毛病。否则,岂不是本末倒置?

还是《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曹雪芹借岫烟之口来写妙玉的性格和处世态度,说的是宝玉过生日,收到妙玉的一张拜帖,上有“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字样。宝玉见有“槛外人”三字,一时“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宝玉的问题这实际上是这样三个问题:回帖取什么样的态度;落实到字句上,就是落款的字眼与“槛外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意义关系;在此意义关系上,选取什么样的字眼最恰当。宝玉就去找黛玉,不想正碰到岫烟。岫烟看了拜帖,便对妙玉进行了一番品评议论:

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话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他常说:“古人中自认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1](897-898)

为什么妙玉说“文是庄子的好”,别人就叫她“畸人”呢?书中注曰:

畸人,行事乖僻,与世俗礼仪悖谬的人。《庄子·大宗师》载:桑户死,其友子反、琴张颜色不变,临尸而歌,“乖异人伦,不偶于俗”。子贡问于孔子,孔子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是说畸人虽与世俗不合,但率性而为,与自然之理相通。[1](898)

读过《红楼梦》的想必都知道,妙玉确可算是这样的妙人——“畸人”,一曲《世难容》讲得更清楚: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可见,所谓“畸零人”是指这样一种人:思想行为与流俗格格不入,在普通人眼中显得怪僻、乖谬、不可理解。

第三,那两篇报告文学中对“畸零人”的使用是切合语境的。李文认为那两篇报告文学用词不合语境,即词的实际意义与文义不合。其实,问题在于李文对“畸零人”的理解是不准确的。李文认为,两篇报告文学的语境里,“畸零人”的意思应该是“指那种极为神经质,做事死认真,个性十分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人。”但又说许多大型语文工具书中均无“畸零人”一词,只有“畸零”词条,意为“零数”或“孤单”之意。李文认为:“这两种讲法都难于引伸出上面两例中(指那两篇报告文学——引者)的意义来, 况且这样用还可能使一些读者误以为‘畸零人’即‘畸形人’。”李文对那两篇报告文学中“畸零人”的语境意义概括基本准确,但对所谓工具书中“畸零”的释义却过于拘泥了。至于说到“畸零人”容易被误以为“畸形人”,那只能怪读者,如何反过来怪作者呢(当然也可以怪作者, 但那是在另外的意义上, 比如用语欠通俗)?实际上“畸形人”的反义词应是“正常人”(身体上);而“畸零人”的反义词则应是“普通人”(或“一般人”,即岫烟所谓“世人”,偏指精神举止上)。而《歌德巴赫猜想》中的陈景润正是这种“畸零人”:

理解人不容易,理解这个数学家更难。他特殊敏感,过于早熟,极为神经质,思想高度集中。外来的与自我的、肉体与精神的折磨和迫害使得他试图逃出于世界之外。他成功地逃避在纯数学之中,但还是藏匿不了……被冷酷地逐出世界的人, 被热烈的生命召唤回来。

至于《圈》中的建亭,是“太拼命了,争强上进,死认真,脸皮薄,兼有一股知识分子的欠帐感和神经过敏”,只知道工作、学习,不会“装饰”,不考虑自己的“生存之计”,有病休养期间“自动提出暂时停发工资”。这样一个人,在一般人眼中不仅是“发神经”、“不正常”,而且是个“大傻冒”,甚至是个不可理解的“怪物”。报告文学中当然可以用这些更加通俗的字眼去概括这两个人物,但作为一个将一切奉献于真理的人,一个将良知看得高于一切的人,用上述通俗的字眼去作正面描述,就失去了本应具有的祟高、庄严与人格的独特性(所谓“特立独行”)“畸零人”还是比较合适的。

余论

对语义的推究首要的原则是从语言事实出发,而不是词典之类的工具书,本本主义在这里最要不得。事实上,从根本上说,词典不可能列出一个词的所有意义。词典中列举的义项都是有限的,几乎所有词语都有一些意思或含义是词典里没有列出来的。这一方面可能是字典的质量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更根本的,是因为一本字典实在不可能做到“万义皆备于我”,因为词语在使用中产生的种种微妙的含义乃至意味是任何词典都难以概括的, 这种情况在文学作品这种艺术语体中是很常见的,更何况语言(尤其其中的词汇)还是在不断发展着呢。同时,词典也实在没有“万义俱备”的必要,词典只是理解词义的一个参考和指南,否则,要文学家、语言大师做什么?与其亦步亦趋、规行矩步地用字典去呵责无限生动、无限丰富多样的语言事实,倒不如让那鲜活的语言之流不断冲破字典那坚实乃至僵死的盔甲,堂堂正正地“过自己的生活”。

参考文献: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中).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原载《濮阳教育学院学报》1997年第4期,此处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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